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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四岭头
作者:文端(惠州民协会员)????来源:????日期:2019-08-22 10: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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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岭头不是一道山岭,是一个小村庄。

在我去四岭头之前,它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团面目模糊的影子,但在模糊中,有一个画面却很清晰:清晨,村前清清的池塘边,有一个大辫子姑娘正在低头洗衣服。她是我的婆婆,正在给她的婆婆洗衣服,她是四岭头村的新媳妇。路过的人都很注意她,她的衣着打扮,那两条垂至腰际、油黑发亮的大辩子衬托着她方圆端正的脸庞,有着与这村里的女人不同的标致和气质。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城里人与村里人,辩识度是很高的。

婆婆常常津津乐道地说起当年村里的女人们对她那两条大辫子的艳羡,有人说:就是人不漂亮,有了这样的辫子都变漂亮了。有样学样,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个个留起两条辫子,当然不一定有婆婆的好看,婆婆得天独厚拥有一头浓密黑亮的好头发,如今八十多岁了,仍有一头如假包换的浓发。

这个引人注目的大辫子姑娘,差点就在四岭头村做出一件惊人的事,如果事成,这个默默无闻的四岭头村可能就出名了,因为报纸广播可能会报道,至少附近四乡八里会传颂,婆婆就会跟四岭头村一起为人所知。

婆婆并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小媳妇,她是外县县城里的小学教师,因为她的婆婆长年生病卧床,婆婆在学校放假时过来照顾她。婆婆是个照顾人的高手,从小磨练而成,八岁那年,婆婆的父亲突然离世,为了生活,妈妈从此常别家门,外出做生意养活六个年幼的孩子,身为老大的婆婆就担起了照顾五个弟弟妹妹生活起居的重任,像个小妈妈似的把弟妹们照顾得妥妥贴贴。婆婆能干,又特别善良,她的到来,让久病的老婆婆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细心照料,常常感动得老泪纵横。假期结束,老婆婆的病却并没结束,婆婆很发愁。虽然老婆婆在村里还有儿孙,但没人照顾得像她这么用心,经过一番思量,她竟然决定回去辞掉教职,把户口迁到婆家村子里务农,这样就可以照顾老婆婆。可知婆婆是生于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虽说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却是住洋楼长大的,而她的农村婆婆屋里放着一个大尿缸,那股尿臊味可把她熏坏了,然而为了照顾老人她可以忍受。这是怎样的品德和教养!幸好婆婆的母亲极力制止这一有欠理智的行动,才使她没有变成一个四岭头村的农妇。

婆婆终于告别四岭头村回去当她的老师,然而她一直把这个小村庄装在心里,天生爱心满溢的她,几十年来一直源源不断地向这里的亲邻输送她的涓涓暖流。婆婆有个衣柜,放的不是她自己的衣服,这个衣柜时满时空,不断周而复始地满了空,空了满,婆婆每次上街会买回一些她看中眼的衣物,或者食品,往柜子里塞,等到柜子满了,婆婆就把接下来的工作交给邮局,现在是快递公司,或者托人,把它们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四岭头村就是其中一个目的地。有时婆婆想去探望亲友了,而家里那个柜存货不多,她就会去一趟批发市场,她大包小包肩扛手提,像个壮汉似的,全然忘记自己是个老人。某次她一口气买了26件衣服,扛着这个大包走着走着,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头晕气喘,她硬撑着,一进入家门,包从肩上滑下,人跌坐在地上,久久起不来。那个批发市场的人,一直以为这个老太太是做服装食品批发生意的。

除了婆婆这样充满奉献精神的圣徒,决不可能会有第二个城市人会动过到这里安家落户的念头。这里的人,只想往外跑,以前,人们跑南洋,公公就是在泰国出生的。改革开放之前,兴过一阵逃港热。村里的阿敦,是我们的亲戚,他就有三次逃港的经历。吃尽苦头,仍百折不挠。听阿敦讲他心酸的逃港故事,令人唏嘘欲泪。偷渡途中,险象环生。抵港后怕身份暴露被遣返,整日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在香港,为了生活做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苦重活,有一次过境后茫然不知何往,流落到山间,饥寒交迫,喝冷水,吃野果,睡猪圈,幸得一好心老婆婆收留,并把他介绍到她家附近一家农场帮工,憨厚的阿敦把每月的工钱给一半老婆婆……四岭头啊,你是有多不好,才让一个孩子历尽千辛万苦只想逃离你?阿敦说:没办法,只有走,家中七口人,只有一间屋。然而香港是阿敦走不进的天堂。最终改变了阿敦命运的,是改革开放时代的深圳。阿敦没有吃不了的苦,凭着这股精神,他先在建筑界摸爬滚打,后又涉足电子市场,全凭自己脚踏实地的打拼,加上天时地利,阿敦终于过上了好生活。也因此,今年清明节,我们有幸坐上了阿敦的豪华座驾,来到了四岭头。

在这2019年春和景明的人间四月天,我眼前的四岭头,跟我婆婆年轻时代的四岭头,跟阿敦逃港时代的四岭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远望那一片方正整齐的大屋,那潮汕地区特有的村舍,直成行,横成线,就像土地上一畦畦精耕细作的另类作物。走近瞧,家家户户清一色的潮汕传统民居“下山虎”,“潮州厝,皇宫起”,一座座气宇轩昂的“下山虎”,从屋顶到地面,从大门到里厅,从墙壁到梁柱,都极尽唯美之装饰,镶嵌、壁画、雕刻、书法齐上阵,充满浓郁的传统文化色彩和潮汕特色,颇有点小皇宫的气派,富丽堂皇,美仑美奂,敞亮通透,舒适宜居。家家如是!

村子里,水泥地面的街巷笔直宽敞,干干净净,与整齐排列的一栋栋华屋和谐相依。如果把四岭头村比喻为女子,那么她是一个多么端庄秀美、清新自然的潮汕淑女!我原先不喜欢线条太直的建筑,但眼前的整齐笔直,却让我心仪于这样一种坦荡大气豁然开朗的美感。也没因房舍四周缺少绿荫掩映、花草簇拥而遗憾,只要将视线落在房子上,你已无暇他顾,眼球移向那,就会久久地定住那:屋顶色彩艳丽的花卉、龙凤,门窗精致的造型,墙壁上活龙活现的民间故事、神话传说,雕梁画栋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真正的美,自身很强大,不需要陪衬。

我们被迎进一栋“下山虎”,那是阿敦的家。虽然阿敦已定居繁华都市,但还是在村里建造了一座“下山虎”,偶尔回来小住。阿敦还在村里建了另外两座下山虎,分赠他两个弟弟。当我走进这个村庄时,我在惊艳的同时还很惊讶,一个小村,有几栋下山虎并不奇怪,而所有的人都有,就不简单了。听到阿敦赠弟大屋的事,我就理解了一个村庄何以能完全焕然一新了。自从阿敦有钱后,村人遇到困难就向阿敦求助,阿敦总是慷慨解囊。阿敦这样的“仁商”,是滔天浊浪中的一股清流。

又走进另一座下山虎,一位堂妹的家。大家喝茶吃饭叙旧聊天,亲情融融。堂妹对婆婆说;“三姆(伯母),从小到大总是你给我们买衣服,小时候穷,很少有新衣服穿,过年收到你寄来的新衣服,不知有多开心。”婆婆听着笑得像一尊佛。她说过的那豪气干云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送我送,送得好开心”。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话语。

堂妹说到她爸爸去年谢世的事,她说:“几乎全村的人都来给爸爸送行,有一个爸爸的学生有事来不了,就打电话再三表示歉意。咱们村的人重感情。”她爸爸是村里的小学校长。一个说:“咱村的人老实规矩,你看前些年这一带出现的贩毒、买六合彩的现象,咱村从来没人参与这些事。”又有一个说:”咱们村虽然小,就七八百口人,但出外赚了大钱的人不少,村里有事都不吝出钱出力。”我公公虽然不属那种在外赚了大钱的人,但当村里美化改造时,他老人家就二话不说把自已多年的积蓄十几万元奉献出来。

村子里宁静安谧,房多人少,房子充裕得仿佛在跟过去赌气似地。而人多为老人孩子,青壮年都外出打拼了,有的举家生活在他乡,有的留下老人孩子,所以村里的“下山虎”,有些是常年大门紧闭的。人在外,留一只“下山虎”守家园,一座座“下山虎”是努力拼搏的证明,是依恋故土的表白,是将来叶落归根的期望,是祖祖辈辈梦想的成真,是盛世之大观。

村前村后,路边水畔,一株株火焰木的枝头挺立着火红的花朵,公公赞叹道:真美!不知他是在赞叹花还是在赞叹他的四岭头,无论他赞的是什么,都是真美。四岭头美,因为他是一个有福气的大家长,拥有一群好儿孙,又遇好时代。相由心生,说的岂止是人呢?我也被它的美打动了,于是写下这些文字,关于四岭头,我之前从婆婆口中听到的旧事,我走这一趟短短一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了。无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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